“今宵酒醒何处，杨柳岸晓风残月……”
冥湖水带着千年不减的幽寒浸过我赤裸的双足，我笑着把唇边最后一滴酒舔进口中。
“晓风残月，看尽人间劫，烟雨重，便是醉生梦死亦从容。”
叹息般的轻吟来自身旁着了红衣的女子，我侧眼望着她一笑，将手中的竹伞移到她头上。
醉生梦死亦从容，这句话，小枝也曾说过呢。
歪头看看手中的酒，这是当地最有名的酒，就叫醉生梦死。
这名字太俗，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酒都叫醉生梦死呢，大约这四个字，就是喝酒的人最想要的，只可惜，真正醉生梦死的味道，几人尝得透？
“看您的打扮，你应该不是江湖中人吧，不……我看你啊，就根本不像是尘世中的人。”
“我的确不是，你信么？”
“信，不过既然不是，那你来做什么呢？”
“我来找一个人……”
“我看你是来找死吧！”
一道寒光逼近，我侧身闪开，手中竹伞落入了冥湖水中。
“唉……红红你既然终要动手，又何必跟我说这些？”
摇头轻叹，可惜了那紫竹的好伞。
“我是看你快死了，好心让你回忆一下往事。”
一改先前的柔情，那言语中也透出了几分杀气来。
往事……
笑，的确，我与小枝第一次见面，就是在这冥湖边，就是这样的对话。
那天也是这样一场冻雨，冥湖的水比往常似乎也要寒上几分，那时候我告诉小枝我是来找一个人的，但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想找一个怎样的人。
现在过了十年，我又再次站在了这里，我清楚的知道我想找的是什么，只可惜我不知道还找不找得到。
“红红，你都来了，皇兄没可能不来的吧？”
我笑着问对面的红影。
“你那么想见他吗？可惜哦，没来，想见他的话就自己去找吧，不过在你见到他以前，我想你更应该先见见另一个人。”
随着话音，一个玄色的身影从柳树影里慢慢的走出来。
“点蓉……”
“没错，好好看看吧，你的乖徒儿点蓉……”
“点蓉……竟然连你也背叛我？”
我看着始终未发一言的人，就像看见7年前将年幼的她带回宫时的样子……是了，的确，若不是点蓉，也没有人会知道消失三年的我会在今天回到这冥湖边上。
于是只能苦笑，我不过是一无所有的落魄“公主”，我不过是想来找回自己唯一所剩的那个人，哪值得就这般的防备呵。
“你们，你们何苦逼我，江山是你们的了，江湖也是你们的了，我只不过要一个小枝，为什么你们都不愿意给我……”
“因为小枝从来就不是你的。”
身边红衣的美人冷冷的开口。
“住口！”
眼神轻转，一伸手，扼住了那细细的脖颈，慢慢收紧……手掌下血脉温热的跳动令我的心都迷醉起来……
“没有人，可以否认小枝是我的……”
因为在十年前，当我在这里见到那个叫落枝的人时，我就已明白我注定了会把我此生的所有拿去换取与她的朝夕。
那时候，我是皇上最疼爱的初晴公主，她是江湖中逃亡的魔孽轩辕落枝。
我还记得我带她回宫那天，站在栖晴宫12根盘龙的柱前那个单薄的身影笑得好凄凉。
“小枝，已经没有危险了……没有谁敢再害你……我能保护你！我是初晴公主啊！”
我对她说，而她只是报以我微微的一笑。
“初晴，你想保护我，就拿整个天下给我。”
她说。
好，天下而已……我笑了。
7年的时间，我收服了整个江湖，我逼疯了父皇，杀了逆我的九宫十四妃太子，放逐了军权在手的黎将军……这些对我来说，都不难，只要那个人还站在我身后，还微笑着拥我入怀，我做什么都值得……
但是，最终还是输了……
输了这江山，也输了小枝。
小枝成为皇兄的落妃那天，我在点蓉的帮助下逃出天牢，一把火烧整个栖晴宫。
我说，三年后我再来。
而现在，三年已到，我回来了。
我来接我的小枝。
……
回头，目光瞥过藏在暗影里的几处身影，那些大概是大内一流的高手了吧，皇兄待我可真是不薄。
最终，我的视线停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，踌躇着想要上前来阻止我却没有动身的人——点蓉啊！你果然就是太善良了！只是看着是我就无法下手了吗？呵……真枉费了我对你的教导……
不过没有关系……
回头加重了手上的力度，微笑着看那红色的血从那唇边一点点滴落。
今天在这里的人，反正都会死，也就不在乎先后了吧……
小枝，只要是阻碍了我们的人，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的……
小枝，我一定会再见到你的。
三天后，是上元节，小枝曾说过，最爱上元节长安的烟火，从孤寂的黑夜中突然燃放出的那朵灿烂，在寒冷的半空落下，没留下任何一点存在过痕迹。
就如同，生命一般……
“小枝……我们去看烟火吧……”
我轻轻的呢喃。
今夜的皇宫，在结束了三天来的杀戮后，格外的宁静呢，将剑抽离那个全天下最尊贵的人的身体，手中的火摺子随意的一抛，看火焰缠绵着那些明黄色的帐帘，一点一点蔓延到整个金銮殿，我疲惫的笑了。
小枝，我们去看烟火吧，牵着手站在喧闹的人群中，像两个孩子，提着精致的花灯，青竹的骨上蒙了描着花草的薄纸，当中一盏烛火，微微的透出些暖暖的光。
小枝，等我，我这就来接你，我们去看烟火吧……
今年长安的烟火，会更漂亮。
“你来了？……”
她说，转过头平静的看着我。
明月下，夜凉如水，带着些血腥味的风中，小枝的三千青丝凌乱。
“小枝……我回来了……”
说话的时候，血从我嘴边溢出，滴落在我残破的白衣上，而那衣服其实早已被伤口处止不住的血染出了片片殷红,就像小枝曾为我画的那树桃花，三春过后落红成阵。
“小枝……跟我走吧……再也没有人会阻止我们了……”
剑从失去最后一分力气的手中滑落，我的脚步踉跄得几乎跌倒，但是我却是笑着的，我眯着眼看着眼前我思念了三年的人，我忍不住的想笑。
“小枝……皇兄已经死了，红红也死了，还有点蓉，还有卫名羽……他们都死了，那些不让我们在一起的人都死了……小枝，你是我的了……”
“是吗？他们都死了吗？”她随手的，拾起石桌上的酒杯，微笑着轻咀，“就像三年前的九宫十四妃，七皇子，师傅……都被你杀死了吗？”
她转眸望着我，如夜的眼中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是啊……小枝你开心吗？我好高兴……我终于可以带你走了……”
我伸出手去，染成红色的指尖颤抖着触碰到那些被风吹起的发丝，看它们柔柔的缠绕在我手上。
“我，好高兴。”
小枝的唇边，扬起一抹微笑，那一刻，落枝殿的梅花都开了。
“初晴……”
冰冷的唇轻掠过我嘴角，温润的舌尖舔去那些未干的血迹，突然……一阵冰凉的痛刺入心间……
“小枝……”
难以置信的，看着没入心口的匕首——柔羽，是三年前我亲手为小枝锻造的，为什么……
“初晴……”那双手，温柔的抱住了我跌到的身体，向我所熟悉的那样抱着我，把我的头轻柔的放在她的膝上，拨开我额前的乱发，“累了吧，好好休息吧。”
“小枝……”我张开口，血涌了出来，堵住了我想说的话。
小枝，为什么，为什么这样对我……我们，明明已经可以在一起了啊……
“初晴，你说过，这天下我要的，你都会给我，是吗？”
那双眼看着我，带着一如继往的笑，我生命中唯一让我能感到安然的笑。
是，我会给，只为了这抹笑容，我毁了整个天下也会给你你想要的。
“谢谢你，你已经给了我了……”
纤细的指缓缓的拭过我脸上的疲惫，像儿时玩得累了扑进母后怀抱中，被母后双手温柔的拭去头上薄薄的汗珠。
“三年来，我一直在等这一天呢，等你来告诉我，再没有什么人会想得到我，再没有什么人会把我拥在身边不放，我等着你来告诉我，我可以自由了……”
自由……
原来，这就是你要的东西吗……
我吃力的笑了，原来，我竟然一开始就以为错了。
“辛苦了，我的初晴公主……你终于可以休息了，你给我的匕首现在我还给你，我会记得你的……”
小枝离开的脚步，就如同她曾经妖精一般在我生命中的出现，轻柔得不惊起一片落花，像那双放开了我的手，是那般温柔的拥抱过我所有的伤痛，然后……
然后再这样无声无息的划断了我生命中那根游丝般的线……
暗红的血浸入了青砖间的空隙，浓稠的血腥味掩盖了一殿的梅香，却掩盖不了酒的香味，我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向前爬了几步，淡墨色的青砖上有零星几片碎玉，大概是方才从小枝手中跌落的那只玉杯吧，真可惜了，那一盏的好酒啊。
我吃力的拾起一片碎玉，微凹的玉片中尚留一滴残酒，于是轻舔，锋利的边缘划破了舌尖，然而，纵是混入了血的味道，我也能清楚的认得——这是真正的“醉生梦死”，我最爱的酒，是只有小枝才会酿造的酒……
只是，只是这一醉，终于该醒了……
好冷啊……这青砖的地，这三更的风，都好冷……小枝，为什么，你就不能回来……来抱一抱我……
抬眼望，眼前天地，那梅枝，那明月，那映红了天际的火光下，在落枝殿渐渐模糊得只剩黯黑轮廓的影子里，我恍惚又看见了初见时的那个小枝，绾了三千青丝，提着描着花月的纸灯，站在漫天的烟火中，站在冬月的冰风中，不怒不喜，清淡得像一纸剪影。
于是笑了，我一直以为，我会是那个提着灯陪她看烟花的人，却没想到，最终，我只是她手中灯火影里，那只扑了火的蛾……
好狠的人，好冷的心……
“小枝……来世……一起去看……烟火……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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